
暮春的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清香钻进厨房时,砂锅里的枸杞子粥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,浅红色的汤汁裹着饱满的米粒,甜香顺着窗缝飘出去,惹得檐下筑巢的燕子都歪着脑袋往屋里瞅,连灶台上蹲着的三花猫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,鼻尖一耸一耸地嗅着那股子温软的香气。这碗粥是外婆每年入夏前必煮的食,她说春末阳气升得急,人容易乏困,也容易上火,用宁夏来的红枸杞配着东北的圆糯米,再加几颗去核的红枣,慢火熬上一个钟头,喝下去润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,连夜里睡觉都踏实些。

我小时候最盼着喝枸杞子粥,总觉得那红通通的小颗粒是藏在白粥里的宝石,每次外婆盛粥,我都要踮着脚往碗里望,盼着自己那碗里的枸杞最多。外婆总笑着用瓷勺搅一搅砂锅,给我盛上满满一碗,上面还飘着两颗皱巴巴的红枣。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养生,只知道粥的甜味很淡,不是糖那种直冲冲的甜,是枸杞和红枣慢慢熬出来的清甜,糯米熬得软乎乎的,入口就化,混着枸杞微微的酸,喝下去整个人都软了下来,连夏天正午的蝉鸣都好像远了些。
后来读书去了外地,喝过学校食堂寡淡的粥,喝过街边早点铺浓稠的粥,却总也喝不到外婆煮的枸杞子粥的味道。有次我自己在出租屋里试着煮,买了超市里包装好的枸杞,抓了一把丢进电饭锅里,煮出来的粥要么水多米稀,要么枸杞都煮成了烂泥,味道总不对。打电话问外婆,她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说:“傻丫头,粥哪是那么好煮的,米要提前泡半个钟头,枸杞要最后放,火不能大,得守着搅,不然底下糊了,上面还生着呢。”我那时候忙着赶论文,忙着应付实习,哪里有那个耐心守着砂锅搅一个钟头,煮了两次都不成功,也就渐渐放弃了,只在偶尔想起的时候,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去年秋天外婆摔了腿,我请假回去照顾她,才又喝到了想念许久的枸杞子粥。那天我起得早,想着给外婆煮点粥,刚走进厨房,就看见她扶着墙站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木勺慢慢搅着砂锅里的粥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也落在锅里红通通的枸杞上。听见动静,外婆转过头笑:“醒啦?再等会儿就好,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,每次都要抢着吃锅里的锅巴。”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,让她去旁边坐着,才发现熬粥原来这么费功夫,米是提前泡了一晚上的,水是放的山泉水,火开得极小,要时不时搅一下,防止粘底,等到米粒都开花了,再放洗干净的枸杞和去核的红枣,再熬十几分钟,最后焖一会儿,那股子甜香才慢慢透出来。
那天的粥我喝了两大碗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糯米软而不烂,枸杞甜中带点微酸,红枣的香气浸在汤里,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。外婆坐在对面看着我喝,絮絮叨叨地说:“小时候也爱喝,那时候家里穷,枸杞都要省着放,每次就放十几颗,还总跟你舅舅抢。现在日子好了,枸杞随便放,可你们都不在家,我一个人煮了也喝不完。”我听着心里发酸,原来这一碗枸杞子粥里,藏着的不只是甜味,还有外婆大半辈子的牵挂,从照顾女儿到照顾外孙女,那把枸杞放了一年又一年,粥煮了一锅又一锅,身边的孩子却长大了,走远了。
后来我回到工作的城市,特意买了个小小的砂锅,学着外婆的样子煮枸杞子粥。提前泡好糯米,用小火慢慢熬,守在旁边时不时搅一下,等到米粒快烂的时候再放枸杞,每次煮好,整个出租屋都飘着淡淡的甜香。有时候加班到深夜,回到家煮上一小碗,喝下去的时候,就好像外婆还坐在我对面,笑着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。
我慢慢明白,很多食物的意义从来都不止于果腹,就像这碗普通的枸杞子粥,它没有山珍海味的名贵,也没有大鱼大肉的丰盛,可它藏着外婆的温柔,藏着童年的回忆,藏着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的归属感。那些红通通的小枸杞,就像一颗颗小太阳,熬在粥里,暖在胃里,也照在心里,不管日子有多忙有多累,喝上一碗,就觉得又有了往前走的力气。原来最动人的滋味,从来都在最平凡的烟火里,在有人为你慢慢熬煮的时光里。
本文由作者笔名:宁旺春 于 2026-09-18 00:15:02发表在本站,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,文章内容仅供娱乐参考,不能盲信。
本文链接: http://www.gouqizi.cn/wen/1327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