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秋的风裹着巷口糖炒栗子的甜香钻进窗缝时,我总想起外婆家那盏永远亮在玄关的暖黄灯泡,以及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的枸杞粥——那时我总扒着灶台边问,这红珠子一样的东西混在白米里,真的会好喝吗,外婆总笑着刮我的鼻尖,说等粥熬出了油花,你就知道什么是暖到心坎里的味道了。

我小时候对枸杞的印象其实不算好,总觉得那是长辈保温杯里的“养生标配”,皱巴巴的红果子泡在热水里,浮在杯口像一群没精神的小虫子,连带着对加了枸杞的粥也提不起兴趣。每次外婆熬粥撒枸杞时,我都偷偷把碗里的红果子挑出来,埋在餐桌的花盆里,还一本正经地跟外婆说“我把好东西留给花吃”,外婆也不戳破,只是收拾餐桌时悄悄把那些枸杞捡出来,第二天仍旧往粥锅里撒一小把。
真正觉得枸杞粥好喝,是在我初三那年冬天。那时候我为了备考体育中考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绕着小区跑三圈,西北的冬天凌晨还飘着细碎的霜花,跑一圈下来鼻尖耳朵都冻得通红,连带着胃里也凉得发疼。有天我跑完回家,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甜润的香气,外婆正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,瓷碗边缘还冒着袅袅的热气,粥面上浮着十几颗饱满的红枸杞,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朝霞。我起初还皱着眉想推脱,外婆却把勺子塞到我手里,说“你尝尝,今天的粥不一样,我加了点糯米和红枣,枸杞是前几天你舅从宁夏带回来的,甜得很”。
我半信半疑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温软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稻米本身的清香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不是糖那种齁人的甜,是枸杞和红枣慢慢熬出来的甘润,连糯米的黏软都衬得刚好。再舀一勺,咬到一颗饱满的枸杞,薄皮在嘴里破开,甜甜的汁水混着米粥的香,一点都没有我之前以为的怪味。那天我抱着碗喝了两大碗,连碗底的枸杞都吃得干干净净,外婆坐在对面看着我笑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说“你看,我就说枸杞粥好喝吧,这东西温温的,最适合你这种早上跑凉了胃的小孩”。
从那以后我就爱上了枸杞粥的味道。后来上了高中住宿舍,食堂的早餐窗口也有卖枸杞粥的,却总不是外婆熬的那个味道。食堂的粥熬得稀稀拉拉,枸杞也少得可怜,有时候喝完整碗粥,才能捞到两三颗干瘪的果子,甜得发寡,完全没有那种慢火熬出来的醇厚。我那时候总在周末回家时,提前给外婆打电话说要喝枸杞粥,等我到家推开门,砂锅里的粥肯定刚好熬到浓稠,枸杞的红色都浸到了米里,连粥都泛着淡淡的粉,舀一勺能拉出细细的米油,香得我连书包都来不及放就先喝半碗。
工作以后我去了南方,很少再有机会喝到外婆熬的枸杞粥。我自己也在出租屋里试过熬,买了超市里包装好的宁夏枸杞,也照着外婆的方法加了糯米和少许冰糖,用砂锅慢火熬上半个钟头,味道明明也不差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是南方的米不够糯?还是枸杞的甜味不够足?我琢磨了很久才明白,少的哪里是粥的味道,是外婆站在灶台边慢慢搅粥的背影,是玄关那盏等我回家的灯,是冬天里跑完步推开门时,扑面而来的暖。
去年秋天我回了趟老家,外婆已经快八十岁了,背也比以前驼了些,却还是记着我爱喝枸杞粥。我刚到家放下行李,她就颤巍巍地要去厨房熬粥,我赶紧扶着她让她坐,说我来熬就好。我站在熟悉的灶台边,看着砂锅里的米慢慢煮开,撒进去一把外婆攒了好久的枸杞,红色的果子在白花花的米粥里翻滚,香气一点点漫出来,飘满了整个屋子。外婆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我,说“你看,你现在也会熬枸杞粥了,以后自己在外面,也要记得经常熬点喝,暖胃”。
那天我和外婆坐在餐桌边喝粥,粥的味道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,温软、甜润,带着枸杞特有的甘香,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,连心里的褶皱都被熨得平平整整。我忽然明白,枸杞粥好不好喝,其实从来都不只是粥本身的味道。它好喝在慢火熬出来的米油香,好喝在枸杞慢慢浸出来的甜,更好喝在熬粥的人藏在里面的心意,好喝在那些被温暖包裹着的、一去不回的旧时光。
现在我也经常在周末的早上熬一碗枸杞粥,有时候加几颗红枣,有时候放一点百合,看着红色的枸杞浮在粥面上,总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外婆家的老房子里,灶台边的砂锅咕嘟咕嘟响着,外婆笑着转过身,递给我一碗冒着热气的粥,说“快喝吧,凉了就不好喝了”。原来最好喝的枸杞粥,从来都藏在爱里,只要心里装着那份暖意,不管在哪里熬,都能喝到记忆里的甜。
本文由作者笔名:宁旺春 于 2026-09-19 12:15:01发表在本站,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,文章内容仅供娱乐参考,不能盲信。
本文链接: http://www.gouqizi.cn/wen/1336.html